退休那天,我以为人生的大幕正徐徐落下。2019年,办完退休手续,却因工作需要被单位返聘,继续处理涔天河水库扩建淹没区小水电站的后续事务。十年了,从测量到谈判,从补偿方案到拆除协调,这些静默的铁疙瘩耗去了我最后的职业光阴。说实话,那时的心境,如同深秋的蝉,明知时节无多,却还要发出些微弱的声响。
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,接到黄生发副主任的电话。老黄比我年长,在关工委的岗位上工作了多年,说话向来直来直去:“高廉,到老干局来一趟,有件事商量。”我以为是寻常的老干部活动,未及多想便去了。穿过那间不大的会议室,拐进办公室,他停下脚步,指着墙上“‘五老’宣讲团”的牌子说:“怎么样,来试试?”试试?我已年届六十,试什么呢?但看着他眼角皱纹里藏着的诚恳,那句婉拒的话竟凝在喉间,说不出口。
就这样,我从宣讲团成员到担任专职委员,一晃五年。这五年,我与常务副主任黄启发、副主任黄生华搭班子,两位都比我年长,却比我更有劲头。在他们身上,我慢慢咂摸出一个朴素的道理: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不是累,而是不被需要。而被需要,恰恰是一种沉甸甸的幸福。
一、泥土里的温度
第一次下乡走访青年农民,是在沱江镇镇。那是个雨后初晴的早晨,田埂上还粘着湿泥,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黄启发主任身后。他走得极快,我险些跟不上,心里暗自嘀咕:这老头,比我大好几岁,腿脚倒如此利索。
我们去探望一位姓杨的养蜂人。他四十来岁,因骨髓炎落下残疾,却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养了上百箱蜜蜂。蜂箱错落地摆在山坡上,他拄着拐杖向我们介绍,说去年收了三千多斤蜂蜜,纯收入有六万余元。我注意到他裤腿上沾着草屑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蜂蜡——那是真正在泥土里讨生活的人留下的印记。临别时,临别时,我们掏出笔记本准备记下他的需求便离开,他倚着门框目送,欲言又止,他却急得提高了声调:“你们来,不是走个过场,是真心看我们过得好不好。”
回城的车上,我反复咀嚼他那句“真心看我们过得好不好”的意味。后来去的次数多了,渐渐明白:这些返乡创业的年轻人,太需要有人看见他们的挣扎与倔强。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,而是平等的对视与倾听。我们在田埂上留下的脚印,或许很快会被雨水冲刷干净,但那种“被看见”的确认,却能在某个年轻人心里埋下一颗种子,静待生根发芽。
二、门槛上的守望
如果说走访青年农民是向外拓展,那么看望留守儿童则是向内心深处的一次次挖掘。
去年冬天,我和黄生华副主任去桥市乡一个村子。那户人家只有奶奶和孙女,父母长年在广东打工,一年难得回来一次。女孩名叫小娟,十二岁,正踮着脚在灶台前烧火做饭。见我们进来,她有些拘谨,却还是搬来两条长凳,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灰。
黄生华是个细心人,他注意到墙上贴满的奖状,一张张看过去,嘴里轻声念叨着“三好学生”、“优秀班干部”。小娟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。后来奶奶告诉我们,孩子昨晚还在问,今年过年爸爸妈妈能不能回来。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带来的米面油虽然实用,但真正能填补那个情感空缺的,或许只是坐下来,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说话。
临走时,小娟送到门槛边,忽然仰起脸问:“爷爷,你们下次还来吗?”我用力点点头。她笑了,那笑容里有期待,也有一丝不确定。回城的路上,黄生华一直沉默着。我知道,他也在想那个问题——我们真的能填补什么吗?或许不能。但“还会来”这个承诺本身,就是一种温暖的姿态:让孩子知道,这个世界上除了远方的父母,还有人记得她的存在,关心着她的成长。
三、千里之外的根系
2021年,我们远赴广东。
江华在粤务工人员有十万之众,这个数字背后,是十万双牵挂家乡的眼睛,也是十万颗在异乡漂泊的心。此行去广东省湖南江华商会的任务,是在商会里嵌入“关心下一代工作站”。
说实话,起初我有些疑虑。商会是谈生意的地方,讲利益、讲回报,我们这些老头子去谈“关心下一代”,会不会显得不合时宜?但在佛山的那场座谈会上,一位姓李的企业家打断了我的发言。他说:“冯老,您不知道,我在这边二十年,最愧疚的就是孩子。小时候扔给老人带,现在跟我的感情生疏得很。如果能通过工作站,让在粤的江华老乡们多关注子女的教育和成长,我第一个支持。”
那天的饭局上,几杯米酒下肚,这些平日里精明的商人,竟纷纷说起各自的家事。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低头猛抽烟。我忽然意识到,所谓“关心下一代”,从来不只是单向的给予,更是一种情感的共鸣与连接。我们在商会建立的工作站,就像是在千里之外为江华的孩子种下一棵树,让那些在异乡打拼的父母,能找到一条回望家乡、连接孩子的根脉。
返程的火车上,黄启发主任靠着车窗打盹。我凝望他花白的头发,想起他这些年在关工委的默默坚守。图什么呢?名利早已是过眼云烟。或许,就是那种“被需要”的感觉——被那些远在广东的乡亲需要,被那些留守在家的孩童需要。
四、流水线旁的凝视
进园区调研“宝妈生产线”,是去年春天的事。
江华的工业园区里,有几家企业专门设置了弹性工作制生产线,让带娃的母亲能够兼顾工作与家庭。我们去的那家电子厂,负责人是位三十多岁的女老板,自己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。她领着我们参观,指着一排排工位说:“这些姐妹,早上送完孩子上学,八点半来上班,下午四点半去接孩子,中间有点急事还能回去一趟。”
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每个工位旁边都放着一个小板凳,上面堆着未完工的零件。女老板解释,这是给“特殊情况”预备的——有时候孩子生病,或者学校临时有事,她们可以把活带回家做,按件计酬。我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零件的边缘,打磨得很光滑,不会划伤手。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我有些触动:真正的关怀,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考量里。
与几位“宝妈”闲聊,她们的话很实在:“以前在家带娃,伸手向老公要钱,现在自己挣,腰杆硬多了。”还有一个说:“最要紧的是,孩子每天都能见到妈妈,不像以前,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。”这些话朴实无华,却让我久久回味。我们在办公室里撰写的那些调研报告,如果能多传递一些这样真实的声音,也算没有白费功夫。
五、灯光下的独白
说到写材料,这大概是关工委工作最显“枯燥”的部分,却也是我投入时间最多的。
白天走访调研,晚上回来整理笔记、撰写报告,这几乎成了我固定的生活节奏。黄启发主任常笑我:“高廉,你这哪是退休,比在职时还忙。”我也笑,心里却清楚,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“忙”——没有考核的压力,没有晋升的焦虑,有的只是想把白天看到的、听到的,尽可能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,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些真实的情况。
有时候写着写着,会不自觉地停下笔。窗外的县城已沉入静谧的夜色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我会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些人:养蜂的小杨、留守的小娟、广东的商人、园区的宝妈……他们的面孔在灯光下浮现,又渐渐淡去。这时候,写作便不再是任务,而是一场对话——与那些白天相遇的人对话,也与自己的内心对话。
五年来,我积累的材料摞起来有半人高。说实话,大部分或许没有多少人会仔细翻阅。但那又如何?写作的过程,本身就是一种梳理与沉淀。就像农民耕种,未必每一粒种子都会发芽,但播种这个动作,本身就蕴含着希望,意味着对土地的深情与不弃。
六、那句话的分量
去年秋天,市关工委执行主任蒋善生到江华调研。
汇报会上,黄启发主任介绍了我这几年参与关工委工作的情况。我微微低着头,有些不好意思——做的都是分内的事,实在不值一提。没想到蒋主任听完,沉吟片刻,忽然说:“江华的工作很扎实,“五老”队伍很有战斗力。今年的“五老”先进工作者名额,我特意给江华增加一个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我抬起头,看见蒋主任正注视着我,目光温和而坚定。那一刻,我忽然有些恍惚。增加一个名额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们的工作被看见,意味着我们这些老同志的价值被认可,更意味着——我们依然被需要。
散会后,黄生发副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老冯,蒋主任这是点你呢。”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沉甸甸的,又暖融融的。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思索:什么是“五老”的价值?是宣讲台上的滔滔不绝,还是走访路上的风尘仆仆?是材料堆里的一字一句,还是调研报告上的数据图表?或许都是,又或许都不是。真正的价值,或许就藏在那句“增加名额”里——它告诉我们,这个世界依然愿意为老年人的付出留出位置,依然相信经验与热情可以跨越年龄的鸿沟,依然认可白发与皱纹也可以焕发时代的光彩。
五年了。从涔天河的堤坝到关工委的办公室,从田间地头的泥泞到异地商会的茶香,这一路走来,我渐渐明白:所谓“夕阳风景”,从来不是日暮途穷的感伤,而是晚霞满天的壮丽。黄启发、黄生华,还有我,我们这些“五老”,就像夕阳下的剪影,轮廓或许不再锐利,但投下的影子却很长很长。
被需要是一种幸福。这句话,我曾说过多次,却是在蒋善生主任说出“增加名额”的那一刻,才真正读懂了它的分量。那不是施舍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平等的确认——确认我们依然可以发光发热,确认我们的经验与热忱依然具有价值,确认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,老年人不必被边缘化,而可以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,成为传递温暖与力量的使者。
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落,但明天,它还会照常升起。而我,依然会行走在“被需要”的风景线上,继续用余晖照亮该照亮的地方。
责任编辑:唐子韬







